我和母亲把父亲的骨灰安放在了万安公墓生肖园区。从2022年冬至夜他离开,到现在快4个年头了,终于入土为安了。

签好安放手续,工作人员帮忙将石函归位,封好盖板。我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,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,一笔一划,耐心得不得了。那时候总觉得他管得太多,现在想让他再管一回,却只能对着这块石头说话了。母亲站在旁边没哭,只是伸手摸了摸碑面,指腹沿着刻字的凹槽慢慢走了一遍。她这个人,一辈子不擅长说软话,手底下的事儿比嘴上的话多。
办完手续准备离开,墓园里很安静,树荫浓得化不开,只听见风吹叶子的声音。正往外走的时候,路边冒出来两只猫。一只是彩狸花纹,另一只也是。这俩小家伙不躲人,尤其那只偏大些的,径直走到我脚边,仰头看了看我,然后就沿着小径往墓园深处走,走几步又回头,像是在等人跟上。

我跟了过去。它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,卧在石阶旁,尾巴松松地圈住前爪。我弯腰看了看碑上的名字——李X,2017年4月3日离世,清明节的头一天。碑前放着两束花,一束还新鲜,另一束已经干了,花瓣卷着边。那只猫就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,耳朵偶尔转一下,像是在听什么。我蹲下来跟它说了好一会儿话,说今天把我爸安顿好了,说这块地方真安静,说我妈身体还行让他别惦记。那只猫的耳朵跟着我的话音一扇一扇的,一下一下,节奏刚好。另一只小的躲在路边的冬青丛里,只听见它细细地叫了几声,始终没露面。
回去的路上母亲问我跟谁说话呢,我说跟一只猫。她没再问,低头走了一段路才开口:"你爸属虎,1938年生人。"我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那两只猫,一只陪着我说话,一只藏在暗处听着,倒像是一家人商量好的。
万安这片地方西边靠着香山,北边挨着卧佛寺和植物园,东边能望见玉泉山和昆明湖,南边是西山八大处。园子里的路修得平整,上上下下顺着山势走,沿途是松柏和槐树,树冠连成一片,遮出长长的阴凉。老人家住在这里,倒是个安静的所在。

最重要的是,李X也在这儿。两座墓隔得不远,走几步就到了。一个是我的父亲,一个是弟弟。爷儿俩在万安比邻相伴,往后聊天串门都方便,不孤单。
彩狸猫的事儿我没写进正式的安放记录里,但自己总忘不掉。那天墓园里的阳光很好,树影落在石阶上,花纹一样。父亲属虎,来的却是两只猫。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楚,也不需要说清楚。
音容未远悲愁昔,杖履空存忆老成。路还长,日子还接着过。只是从此往后,清明和冬至,心里多了两个惦记的地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