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叙述,清晨七点,我驱车从通州北苑出发。导航显示到三河灵山宝塔陵园约58公里,一小时车程。父亲离世已过百日,母亲轻声说:“该让他安息了。”这句话让我下定决心,在今天完成这件搁置已久的事。
驶出京榆旧线,转入京秦高速。秋日的华北平原铺展着深浅不一的黄,收割后的田野裸露出大地的肌肤。车里很安静,我特意没开音乐。这条路父亲曾载着我走过许多次——去坝上草原看风车,去蓟县访古寺。如今轮到我独自驶向他的归宿之地。

陵园坐落在灵山脚下,远眺可见燕山余脉的轮廓。停车场已经停着几辆京牌车,看来今早不止我一人来此。接待中心是中式建筑,青瓦白墙,门前的银杏正金黄。
“您预约了李顾问?”前台姑娘温声问。我点头,她引我至二楼的接待室。落地窗外,陵园全景缓缓展开——塔式建筑庄严矗立,园林错落有致,不像想象中墓园的肃杀,倒像一座静谧的公园。
李顾问是位年约五十的女士,说话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。“很多北京客户选择这里,”她摊开园区图,“一是环境清幽,二是交通便利。您从通州过来,是不是刚好一小时?”
我点头。她继续介绍:“园区分几个区域。传统立碑区在东南,生态葬区在西侧树葬,还艺术碑区。”她的手指划过图纸,“您父亲可有什么偏好?”
我想起父亲生前的话。三年前查出肝癌晚期时,他曾在病床上说:“别把我困在小小一方天地里。要是可以,选个开阔处,让我能看见树,听见鸟叫。”
“要开阔,有树。”我说。

李顾问了然微笑,带我乘上园区观光电瓶车。秋阳透过梧桐叶洒下光斑,路旁菊花正盛。我们先到“清松园”,青松环绕,墓碑整齐,但略显拥挤。“这里性价比高,很多家庭选择。”她介绍。
我摇摇头。父亲不喜欢拥挤。
电瓶车转向西侧,驶入“观云台”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里地势略高,可远眺山峦。墓碑沿缓坡而设,间距开阔,每座墓都拥有自己的小空间。几株枫树点缀其间,红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琥珀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李顾问领我走到B区17号位。这是一座双穴墓,黑金沙花岗岩碑体,庄重而不压抑。墓前有足够空间摆放鲜花,后方一棵老槐树伸展枝桠。我蹲下身,手掌贴在地面——微凉,但阳光正将暖意缓缓注入。
“你看,”李顾问指向远方,“天气好时能看见山脊线。春天这片会开满二月兰,夏天树荫浓密,秋天就是现在这样,冬天雪后尤其宁静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想象父亲长眠于此,四季更迭,雨雪晴岚。他一生忙碌,终于可以好好休息,看云卷云舒,听风过松涛。
价格牌上写着:观云台B区,双穴,10万左右。包括管理费、墓碑刻字和基础安葬服务。我算了算,刚好在预算内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我说。三个字出口的瞬间,一直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。
签约过程很平静。我仔细核对合同条款:维护责任、祭扫权限、后续服务。李顾问一一解释,声音始终温和。“很多人以为选墓是最难的一步,”她说,“其实这是爱的延续。选一个合适的地方,往后几十年,你们还有个地方可以说说话。”
付完款已近正午。我要求单独待一会儿。

回到B区17号,我坐在相邻的石凳上。阳光正好,微风拂过,槐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有位老人在子女搀扶下祭奠伴侣,红色康乃馨在灰色碑石前格外醒目。
“爸,”我轻声说,“地方选好了。很开阔,有树,还能看见山。离我也不远,一小时车程,想来随时能来。”
一片枫叶旋转落下,停在墓位中央。
回程时,京秦高速车流如常。我打开车窗,让秋风灌入车厢。导航显示返回通州仍需58分钟,但心情已与来时不同——不再是沉重的负担,而是一种安顿后的释然。
手机响起,是母亲。“选好了吗?”
“选好了。地方很好,你会喜欢的。下周带你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母亲沉默片刻,“他心里会高兴的。”
驶过潮白河大桥时,夕阳正将河水染成金色。我突然明白,这一小时车程连接的不是生与死,而是记忆与当下。从此,通州的家里有父亲的相片,灵山的山下有父亲的安息。而这一条路,将成为我余生常走的、充满意义的旅程。
死亡不是爱的终点,而是另一种陪伴的开始。这一方墓园,将是我们父子故事新的章节——在那里,时光会慢下来,足够我细细诉说未来所有他想知道的,关于生活的一切。


